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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东东:秋歌27首- -

                                      

◎ 秋歌二十七首 







秋歌之一





秋天暴雨后升起的亮星推迟黑暗!

玫瑰园内外,洗净的黄昏归妃子享用,

被一个过路的吟唱者所爱。

牛羊下来,谁还在奔走?

隐晦的钟声仅仅让守时的僧侣听取。



海波排开的狮子门行宫落下了王旗。

精细的发辫。泉眼和丁香。

火焰。喷水池。与半圆月相称的年轻女官

从中庭到后花园,微光中诵读写下的诗篇。



微光中诵读,这千年之后泛黄的赞颂

在她的唇齿间。当伟大的亮星

破空而出,——啊南方,扇形展开了水域和丰收!

艳紫凉亭下忧心的皇帝愈见孤单,

命令掌灯人燃起了黑夜。



夜色被点燃,如塔上的圣诉,

聚集人民和四散的鸟群。

妃子倾听,美人鱼跃出——

啊吟唱者,吹笛者,他独自在稻米和风中出没,



仰面看清了旋转的天象。

他步入民间最黑的腹地,以另外的火炬,

照耀蓝色的马匹和梦想。

而醉于纸张的皇帝却起身,

赐福露水、女性和果实。



伟大的亮星!亿万颗钻石焕发出激情!

两种不同的嗓音正交替。——牛羊下来,

谁还在奔走?诗篇在否定中坚持诗篇,

启发又慰藉南方的世代。







秋歌之二





海光自底部上射,天狼星划开了云天。

海神,梳理着——

他的以洋流为鬃毛的快马,他爱情的

快马,配合广阔的秋之大气,

在耀眼的仪式里横跨此夜。



一种新的力量铭刻。一种新的力量正

突围!——那集合起食盐的

养育生命者,催赶爱情的快马,

从咸血到人类之母。



女英雄。女武士。以大鱼为舟楫的

海上女猎手。

她们的三叉戟掷出又飞回——

激刺、屠戮、剖开和剥离,

夺取了肝胆中黑铁的雷霆。



但她们得不到最初的闪电,唯一的

钻石,带血的嗓音,

以及隐匿于海和秋天的,一粒珍珠,

一粒珍珠,九月的爱情里饱满的种籽。



一种新的力量显现。海神,

敞开着;——在作为沃野的鱼形水域间,

星光如片片抖落的鳞甲,

被三只乳房的巨人们播撒。

女英雄。女武士。以大鱼为舟楫的



海上女猎手。秋天的光辉把她们映衬,

直到爱情横跨了此夜。

她们在易变的天狼星下,迎风舒展,

置身自己于海神的丰收里。



 



秋歌之三





跟随着暗夜,飞快上升的女性之光

以竖琴为形式,以动物园深处孔雀的激情

展开秋天。诗歌的刀锋上,

吟诵真言者掠过又止步,

一轮明月要为他照耀死亡和虚构。



一轮明月,从矿井到港口。

上涨的新城里公共游乐场翻卷起火把。

冒险的大教堂。翠绿的电报局。

玻璃防波堤阻挡旗鱼和灰色处女海。



女性的光芒,自水中上升!——

按时的钟声令她们出浴并进入音乐。

虚构。死亡!孤心的坠楼者盛开和牺牲。

——那卷刃的词语无法说出,

弹拨的手指却已经触动了血腥之弦。



白昼回转一次,飞鸟把夜色镂空。

新的黑暗,在同样的星下重复着疼痛。

吟诵真言者掠过又止步,

秋之曲调超出优美达到了残忍。



生命落下,光芒正上升。热烈的姑娘们

围拢白银和碎身的姐妹。

吟诵真言者止步——慰抚,

他慰抚死亡,完满虚构的

风景和意义。



一轮明月向西倾斜。灰色处女海拍打着新城。

孔雀。对称。四季循环的物质和灵魂

随竖琴低鸣——而女性的光芒,

女性的光芒在诗歌的刀锋上盛开和牺牲。







秋歌之四





那信号手升上海的高巅,

当旗语倾洒着忧郁和喜悦,

一艘船翻越季节的丛林——

又驰过甬道,在众星的白昼,

要返回万神移居的港口。



——啊秋天,一台榨汁机伴随劳动,

工人把血液混进了酒浆。

而一个天才为他的人物

安排下诗句:“去活,去睡,去死:



“也许会做梦!” ——太阳正落向

海上鸥鸟争先的体育场。

在船头,那出戏被一些岛屿人

排演,信号手攀向桅杆的顶端,

——当旗语倾洒着忧郁和



喜悦,复仇的王子,

看到了巨鲸喷出的火炬。

这黄昏之光持续到深夜,

新的鬼魂要登场申冤。



——啊秋天,一台榨汁机伴随劳动,

工人把血液混进了酒浆。

悲剧冲突在黎明完成,

众星的白昼,又有一艘船

要返回万神移居的港口。



那信号手升上海的高巅,

当旗语倾洒着忧郁和喜悦,一个天才

安排好结局,——太阳正落向

海上鸥鸟争先的体育场。







秋歌之五





翻山见到满月的文法家即兴歌咏:

在鹰翅之下,沟渠贯穿白净平野,

冷光从牛栏直到树冠;

长河流尽,崇山带雪,

明镜映现的娇好容颜由发辫环绕。



长河流尽,崇山带雪。

秋气托举着群星和宁静。

紫鹿苑深处的讲经堂上,

朱砂,环佩,明辨之灯把女弟子照亮。



他翻山而至,头顶着满月,

手中的大丽菊暗含夜露。

他站在拱廊前即兴歌咏:生命解体;

爱正醒悟;火光之中被人认清的

难道是幸福?



肉身之美在紫鹿苑中,

任由文法家编织辞语。

肉身之美在诗歌的灯下,

远离开秋天,被音节把握。



莲花之眼。红宝石之唇。

讲经堂上,一部典籍论述万有,

另一部典籍证明了起源。

应和的女弟子舞蹈的脚镯,

一轮满月横贯裸体。



白净平野间物质倾斜。文法家翻山

把精神启示。丰乳。美臀。

三叠细浪的秋天的小腹。

中立无害的茸毛之中有神的笔触。







秋歌之六





啊舞蹈者!舞蹈者——

在这以喜剧为背景的秋天日子里,

合唱队瀑布浇淋着南方,

而那从梦想到来的机器鸟,有着钻头、

加速器,有着荧光之眼和铝合金翼翅的



过份的飞行物,在你们上空,

将阴影投射到足尖划过的狂欢节圣地,

并且以呼啸代替和鸣,

当白昼已沉埋进金属的观众席。



当黑暗接替了音乐,舞蹈者从生到死,

柔韧的腰肢被重锤定音的节奏放慢,

款送, 切入玻璃和蓝色丝绸、

冷光反照的淋浴室、棕色月亮、

接近睡眠的更深的



阴影,以及,一架提琴的应许和沉默。

合唱队终于又得以收场,

配合这季节,在众花老去中低声度送了

热烈的丰收夜。



那神奇的鸟儿要重归南方,

从颓废的南方直到舞蹈者命名的南方。

那异质的鸟儿要再一次来临,

在你们上空——

它的光分开了肉体和生命。



啊舞蹈者!舞蹈者——

在这以喜剧为背景的秋天日子里,

过份的飞行物正在逼迫。——疾掠的机器鸟,

它的光分开了意愿和生命!







秋歌之七





幻想的走兽孤独而美,经历了睡眠的

十二重门廊。它投射阴影于

秋天的乐谱,它蓝色的皮毛,

仿佛夜曲中

钢琴的大雪。



它居于演奏者一生的大梦,

从镜子进入了循环戏剧。

白昼为马,为狮子的太阳,

雨季里喷吐玫瑰之火。



满月照耀着山鲁佐德。大蜥蜴虚度

苏丹的良夜。

演奏者走出石头宫殿——

那盛大开放的,那影子的

花焰,以嗓音的形态持续地歌唱:



恒久的沙漠;河流漂移;

剑的光芒和众妙之门;

幻想的走兽贯穿着音乐;夜莺;

迷迭香;钢琴的大雪中孤独的美。



山鲁佐德一夜夜讲述。演奏者猩红的

衣袍抖开。一重重门扉为黎明掀动,

那幻想的走兽,

那变形的大宫女,

它蓝色的皮毛下铺展开秋天。



醒来的大都晨光明目。

弯曲的烟囱;钟声和祈祷。

喧响的胡桃树高于秋天,

幻想的走兽,又被谁传诵?



 



秋歌之八





一颗星照耀赤裸的狮子。这港口之夜,

巨型升降机已停止运送闪电和物质。

铁被废弃,更深地下陷。

坡度平缓的浅海高原上,舵手把罗盘

更指向黑暗。



棋局在鱼背上迅速凋零。

打开的福音书黯淡地垂落。

沿岸的大光灯驱赶着雾气。

他的心滑进了倾斜的海盆。



一颗星照耀赤裸的狮子。玻璃防波堤

隐没于阴影。这港口之夜,

这生锈的机器船犹豫又急驰的沉沦之夜,

舵手把罗盘更指向季候——

他看见白昼突然显现:



白昼以奔跑的方式显现!如透澈的

海图,翅膀剪开了风的合唱队,

并且在最高处,爱所引导的唯一女性,

正放送嗓音奇异的鸟群。



一颗星照耀赤裸的狮子。太阳的轴线

纵贯于时间。

港口的钟声里棋局已腐烂,

光的青铜律,催促一艘船

朝着秋天的核心而去。——



舵手把罗盘更指向天命。一盏塔楼

在海盆里旋转——被放送的

塞壬,甜美的唇舌仿佛镰刀,

收割水域间疯长的大麦。







秋歌之九





广场的秋天,一柱喷泉拥抱它自身,

核心里升起微弱的火,

——一节节变亮,如下午的诗篇——

喷泉在陈旧的书页间激射,

持续盲诗人泛黄的梦。



鸽子则伴随醒目的大字眼,在半空

列队,筛选着记忆。

旧时代的光芒会透过它们,

照耀跃出水面的雕塑,并且轻击



一枚枚浮起的银灰色钱币。

——鸽子又争食英雄的面包,

而词语的残渣,

被一群放学的男孩分享——

尖锐的嗓音与铁哨子混杂。



纪念碑刺破——比喷泉更耀眼,

盲诗人走进了亮光的合唱。

他的身影被过份地拉长,

——这与他诗篇的加速度



相反。——蓄水池里,

陈旧人物一天天消瘦,再也保不住

英雄本色。男孩的脏话轻描淡写,

经过雕塑,仿佛那火焰,

映照广场的寂寞之秋。



一队鸽子已降落下来,一队鸽子

成为喷泉溅开的往事。

它们是盲诗人唯一的寄托,

它们正围绕纪念碑低鸣。







秋歌之十





那么在一辆大客车前座,一个火命的自传作者

对秋野凝望——开阔的玉米地,

面色焦黄的中年村干部土冈前小便,

而一对野合的兄妹从田垅滚向那沟渠,

正当一片云遮挡了下午最毒的日头。



七叶树滤去更多亮光,

细腰姑娘努力挤压着

季节的乳房,靠近退潮的浅海草地上,

灰色小公马迷失了方向。



一个火命的自传作者如一粒麦种,

要在这秋天向世人提供多一点自我。

那么在一辆大客车前座,

他打开他珍藏的童年日记:菊花枯萎

概括了他的每一种生活。



完好的记忆里,那枯萎的菊花

变得更绝对。当大客车拐向一座城市,

他把花重又夹回日记本——

锦缎封面上,退色的风景



满含着忧郁。——满含着忧郁,

黄昏落向了后面的秋野,

自传作者穿过停车场又看见新月。

——新月仿佛另一本新书,

把他的城市朝梦想运送。



那么终于在公共墓园里,一个火命的

自传作者完成了构想。

他拍打瘦小的大理石碑牌,他满意地

轻叹——拍打瘦小的大理石碑牌。







秋歌十一





江流。……多么悠久的出海口。

鹳鸟被黎明提升。风向标嗡鸣又旋转。

度假的游泳场恢复了荒凉。

一颗从粗沙中突破的赤杨

大声在喧哗。



三角帆没入虚无的水线。

秋季工程队清理着残渣——从江流中,

他们打捞起原木、呼救的

玻璃瓶、死尸、避孕套,



以及仍保有火焰的灯盏、太阳播撒的

鳞片和镜子。

他们的风镐刺入、击穿,

推土机扩大了向海的滩涂。

那十字吊架也伸展开来,



——划一条弧线,

把青铜的领袖自蓝天里

放下——令它的手,正好指点着

假想中敌国的炮口和新阴谋。



江流。……多么悠久的出海口。

鹳鸟被提升到正午——掠过树梢,

收拢翼翅,又俯身去细察,

看清自海中回溯的马哈鱼。

而度夏的游泳场



恢复了荒凉——那大声喧哗的机器和

工程队,那仿佛水母般映日的安全帽,

那鳞片和镜子,……当领袖正指点,

三角帆没入虚无的水线。







秋歌十二 





农事被驱赶得更远,月亮掠过了井栏……

负载丰收又失血的母亲

依旧要播撒。

在开阔的鱼背上:旧梦梳理海波,

落日为物质而垂亡;



在倒映于天上的伤口隐痛里:

新的世代行进到秋天,

那革命的小儿子

心飞向河汉!



——一片金属击穿大气,

一片金属

正奔出人间。巨大的航天城,

无限泛滥的光芒和钻石。无限泛滥里,

中心指挥塔代替了启示。



而母亲。而旧梦。而

落日……掠过井栏的月亮又照耀;

它白色的光华

是为谁倾泻?



——那革命的小儿子心飞向河汉,

那革命的小儿子

长出了翅膀!——

鱼群和烈火被驱赶得更远,

失血的伤口里暗含着农事。



巨大的航天城日益繁忙,又有谁

独自在秋风里仰望?

他看见的星体有火红的大海,

有七重光带构筑起夜景。







秋歌十三





太阳却磨砺秋天这刽子手,风却洗净

乡村的血肠。

麦芒托起了死尸一具,

——他丧失的头颅,

被几朵迟放的金玫瑰取代。



党小组长响应着号召,

谁的手臂高举又落下。秋之屠刀

要溅开血光——

麦芒托起了死尸一具。



石灰教堂却假传福音,钟声却聚合

光头的农民。

那铁皮尖顶上栖满了麻雀——

它们的小翅膀,一寸寸剪断

嘶哑的丧歌。



党小组长响应着号召,

谁的手臂高举又落下。秋之屠刀

又一次挥动,

这正午的田园无辜地受难。



光头的农民却满含着喜悦,风却洗净

乡村的血肠。

几朵金玫瑰代替了核心——

那铁皮的尖顶,

朝着被托起的死尸弯曲。



党小组长响应着号召,

谁的手臂高举又落下。当太阳磨砺——

葬礼的队列正欢快地经过,

没入了河流对岸的光芒。







秋歌十四





生日那天他写下诗篇——“这是我

去天国途中的第三十年”。

——他行进于大风里,如飞翔在

梦之上——

“海面湿漉的教堂是蜗牛”。



这十月的诗篇在九月变形,

在秋天以另一种声音传布:

当旅人到寺院的廊下避雨,

等待日暮时天重新放晴。



“这是我去天国途中的第三十年”——

他写下的诗篇被闪电重复。

当旅人获取了第一堆圣火,

当雨已经落尽如棋局已终结,

——“那些门扉,



在人类苏醒时一一被关闭”。

火光中旅人有相同的里程,

——火光中旅人

化身为雷霆:这最迟的雷霆,



在一场秋雨后依旧要翻滚,

重复闪电重复的诗篇, 仿佛那

蛋卵,去梦见鸥鸟梦想的啼鸣。

而生日的歌手燃烧歌唱,

为火焰怒放——“这是我



去天堂途中的第三十年。”——

他飞翔于梦之上,如光芒在大风里——

“那些门扉在人类苏醒时一一被关闭”……

“海面湿漉的教堂是蜗牛”。





 



秋歌十五





季节在鞍上挥鞭,秋山一夜夜更红。

那曾经有过的缓慢时日

加快了速度。

——在季节的驱策下,

事物的马蹄已踏弯灵魂!



一棵树超出高耸的了望塔,

去照亮退却中变暗的海域。

一只信天翁收拢翅膀,

它所追随的太阳正沉沦。



那曾经有过的缓慢时日加快了速度,

秋天的来者再不能停歇。

——在季节的驱策下,秋天的来者

历尽风尘,眼下又穿越

最后一大片穷街陋巷。



他听到空中催促的声响。

他看见出血的秋山在死去。

——事物的马蹄已踏弯灵魂,

而黄昏的斜坡上站满了骨头。



季节在鞍上挥鞭,一棵树落叶纷扬。

那曾经有过的缓慢时日

加快了速度。

——在季节的驱策下,

落日重新规定着方向。



秋天的来者翻越这黄昏,

秋天的来者要重新收获,

他投身于退却中变暗的海域,

如大风一阵进入万顷期待的玉米地。







秋歌十六





植物学家常青的生命注定要

在一个秋天被伐倒——

他的奋斗吸引了电视台,

他的形象使末流男演员上升为

明星,而他那呼吸太多新鲜空气的



绿色的肺,变得更神奇,

——以他命名的又一座庭院

万花如火焰。在国立图书馆,

他献出的典籍专辟为一室。



他坐在朝南的竹窗底下,

手中握紧自己的著作……

另外的照片则表现他工作:

用一面放大镜

察看草叶最细的纹理;或者正



挥汗,为幼小的水杉输送着养料。

他穿破的裤子,向儿童放射

神圣荣耀的政治之光。

——他曾经跟领袖们一块儿植树。



他已被追认,这样科学院

大概能放心。

他已被播种进秋天的话语,

他的根会蹿入

脑筋的幽处?



并且在他遗留的暖房里,

如同低俗小说的高潮:

一个花匠奋力压向了他的未亡人,

——杜鹃在上面,开放得正红。







秋歌十七





“醒悟是梦中往外跳伞”,成为水域最后的

映象。镜子聚合光亮,

幸存的七叶树临风。

滑行于秋天的王孙又看见,

山梁是怎样斜冲进海。



那歌唱的美人鱼又起了波澜,

那歌唱的美人鱼要升往高处。

她黎明的嗓子隐含失败,

打开了太阳内心的黑暗。



她腋下的鳞片乘风羽化,

成为鸟的翼翅,建起又一条通途。

她眩目的音乐普照季节,

使海盆和塔楼

转化为虚无。



——醒悟是一次突降,如梦中往外

跳伞,生命的影子在海和玻璃间

一一被捕捉。

滑行于秋天的王孙又看见,



一支桅杆是怎样抗拒致命的歌喉。

那飞翔的美人鱼打开了黑暗,

那飞翔的美人鱼混同于众星。

她躲藏在翼翅和夜光深处,

她眩目的音乐要重新照亮。



镜子。七叶树。跳伞的王孙

滑过了山梁——

醒悟的风景已与海无关,

刀锋锐利的歌唱仍旧要削弱一个人。







秋歌十八





黄昏的国度,兀鹰自一端

朝向另一端。

鲜红的图书馆。水泥球场和

离去的人群。一面旗帜

率领入侵的夜之大军。



激情在夕阳里闪烁,玫瑰

划开了钻石。

这翼翅之下广大的国度,

它仅仅显现于暮钟、社火



迟疑的节日和新的死难——

大地上一万种颜色正沦陷。

这翼翅之下广大的国度,

它黑色的胸襟

佩戴着太阳滴落的金子。



黄道十二宫互相牵引,兀鹰自一端

朝向另一端——

兀鹰的身影又掠过塔楼、拱门、

穿城的沟渠和学生宿舍,



以及一对冥想的花园,并且唤起了

林下深思的孤单的亲王。

——夜之大军突破了防线,

一面旗帜,斜挂着抖开

注定命运的迷乱的星空。



黄道十二宫互相牵引,激情的玫瑰

唤起了诗篇。这翼翅之下

秋天的国度,

兀鹰自一端朝向另一端。







秋歌十九





猎户聚拢光芒,栖于歌队长肩头。

当耳朵到岸上历炼,那悲歌又

撞破了黎明。

——招魂的火焰如侧柏蹿出,

而一把剪刀要断开它根茎。



这声音的剪刀交叉一次,

葬礼从源头奔向了深海。

这声音的剪刀又紧咬一口,

秋天宽大的胸衣被裁开。



——悲歌和水元素互相接纳,

一片绿草从船头拂过,

当耳朵到秋天的岸上历炼,

那葬礼的桅杆紧贴着刀刃,

歌队长刺向了



泛白的远景……

——歌队长口中,

一盏玻璃灯

缓慢地旋转。



猎户聚拢光芒,星座在海中消退,

歌队长肩头一只精卫鸟飞临又

鸣啭。——那声音的剪刀

再一次裁开——

桅杆上升起了新的白昼。



当耳朵在岸上历炼,歌队长

大放悲声。在她的口中一盏玻璃灯

缓慢地旋转,

招魂的火焰如侧柏蹿出……







秋歌二十





悬铃木叶落满露台,一枚寒星

上升到塔尖。

在庭院深处,情人戴上时髦的假面,

暗中倾诉,或低声怒斥。

……天鹅在十月的桥洞里安眠。



疲倦的马车经过桥头——

运送往赴盛筵的艺妓。

这时候谁提着乐器匣子?

他迎风狂奔,是为了什么?



啊鸟儿也展不开翅膀的街巷,

啊夜色也不可能尽染的

街巷——这时候谁提着乐器匣子?

他迎风狂奔,

是为了什么?



寒星把老城牵引向深秋,

一大群蝙蝠淹埋了塔楼。

情人步入晦暗的厅堂,

点点烛火,已漂移过来——



点点烛火移近那露台,映照盛宴和凋零的

老城。啊鸟儿也展不开翅膀的街巷

啊夜色也不可能尽染的街巷

十月的悬铃木叶已落满,

这时候又有谁摘下了假面?



这时候谁提着乐器匣子?

他迎风狂奔,是为了什么?

情人披挂最后的枯枝,秋天的乐曲

行进到一半……







秋歌二十一





河流如巨树,众鸟混同于飞掠的鲈鱼。

——那七尺身高的水草多清澈,

拂过面颊上秋天的阴影;

——那七尺身高的冰冷的火焰,

如一枚肉体抒情和狂奔。



山梁的石头刀锋。月亮有蓝色的面具。

这时候一本书突然合拢。

一本圣书,在它的第七页

是什么律令衣你以金色?



是什么否定句抹杀了白昼?

这时候一个人剃度黑暗。

——这时候一个人正朝向

秋天!啊河流如巨树,

跃出额角的革命大蜥蜴空中多尖锐!



风声占有这河上的季节,

放哨的幼鹰更晚归巢,

苍白的七叶树一夜夜退潮,

而那些水族



正把你拍打,就像鹰翅拍打着天空,

并且划开了带血的岩石。

那七尺身高的水草多清澈,

拂过面颊上秋天的阴影,

那冰冷的火焰中到来的肉体,



以新的形象衣你以金色。

啊河流如巨树——河流如巨树,

这时候一本书突然合拢,

跃出额角的革命大蜥蜴空中多尖锐!







秋歌二十二





夜营的角声吹破,降下了第一场寒霜。

寺僧在井口屏息谛听,

汲水的辘轳嘎然停转。

——两轮明月间,盛满黑暗的

木桶空悬。



七宝琉璃塔却得以俯瞰,

隔墙的兵站里有人正换岗。

连长熄灯,又点燃一支烟。

打杂的下士愁接千里。



亦枯亦荣的大师在塔中。

亦枯亦荣的大师在

飞翔。——一个身姿滑过夜空,

从河汉此岸

缓慢地渡送。



从河汉此岸缓慢地渡送秋天的火焰,

那空悬的木桶中

多出了一颗星——降下第一场寒霜的

夜晚,当寺僧在井口



屏息谛听,夜营的角声吹破,

下士愁接千里防波堤

又一轮月亮。

秋天的火焰如苍白的思乡病,

从星座一直到寂然的深井。



亦枯亦荣的大师在飞翔。

亦枯亦荣的大师在

消失。七宝琉璃塔却得以俯瞰,

隔墙的兵站里有人正入梦。







秋歌二十三





骑手身心俱碎,太阳高照着

危机!——一个死囚命悬于城堡,

送信的快马冲上了堤坝——

在深秋里,

追击的黄金箭镞正长鸣。



那大汗淋漓的鬃毛被风……

那偏斜到一边的五官被火焰……

骑手又奔出第七重哨卡,

他的马蹄黄昏中踏空。



翻卷的赤杨拍打堤岸,众星在天廷

一千次回转。——一个死囚命悬于

城堡,新的马匹却跃然纸上——

在深秋里,

太阳高照着摊开的史集。



太阳高照着摊开的史集,

危机如尘土弥漫和遮复。

——忽必烈汗的送信的快马;

——骑手的影子超过了时间。



那大汗淋漓的鬃毛被风……

那偏斜到一边的五官被火焰……

赤杨的潮音在深秋里退色,

一面海盆

晕眩于记忆。



但太阳高照着不变的白昼,史集溶入了

下一个夜。众星在天廷

一千次回转。——骑手身心俱碎,

追击的黄金箭镞正长鸣。







秋歌二十四





从那些鹞鹰的宽脊背上,一场风暴

就要被卸下。一场风暴,

它就要掠过闪耀的秋天,并且削开

圣城隆重不朽的金顶——

它的铁会刺进石头瞳仁。



它的刀锋在速度中卷刃,

也仍旧要划破季节的皮肉。

它抢走杆头火焰的大旗,用声音灌满

守护神巨大干涸的水槽。



从那些鹞鹰的宽脊背上,风暴如伞兵

要落满屋宇。

圣城的街巷已经被胀破,

长窗玻璃在呼啸里裂碎,一座座

花园,朝向冬天荒芜和颓废。



这风暴的冲锋队摧毁得更多,

权力的肝胆要因它而

病变。市政厅里,

元老们追逐飞舞的纸张,



再也顾不上屏风背后裸体的女服务员,

以及廉洁,以及公道,

以及电视台高塔播洒的形象和

肺腑之言。

当一盏灰色的明灯照耀,



这风暴的趾爪又一次撕扯,

——镜子、面纱、容颜和头盖骨。这风暴的

翅膀,从那些鹞鹰的宽脊背展开,

驱策圣城,又把它笼罩。







秋歌二十五





当歌剧院最后的一盏灯泯灭,

女高音的尖嗓子

会刺瞎双眼;当悲愤的王者

从山上下来,并且一只鹰

再次穿透他剧痛的瞳仁;——



这个秋天已临近终结,金星要剖开

短暂的一生。

就象蝮蛇吞咽下菊花,

命运的冬天摧毁了决心!



合唱队蔓延,在瘟疫之邦,

带着同样黑铁的坏消息。

高大建筑的上层包厢里,是怎样的

倾听者,埋首于裙裾的锦绣深处,

不相信死亡有真理做剑鞘。



那双重身份的女高音扼腕。

那双重身份的女高音咒骂。

那泛白的欲望休止于崩溃,

金星刺入了沉沦的肉体。



“噢我的母亲!”当悲愤的王者

从山上下来:“噢我的后妃!”——

他罪孽中必然的鹰又要展开,

伴随黑暗里又一场变奏,

掠过歌剧院黄金的斜坡。



而金星更加锋利地划破,

合唱队蔓延在瘟疫之邦。

这个秋天已临近终结!惩罚的乐音里,

无限狂喜的头颅正朝向盲目的幸福。







秋歌二十六





女看门人梦见了乌鸦,一场雨洒向

瘦小的井口。动荡的事物在它们之上:

在更高处——在更高处,

较为吉祥的飞鸟苦渡,

较为开阔的雷霆,



打开了混同于夜色的喇叭。

——小学校里秋千正寂寞,如手风琴,

松弛在季节失恋的怀抱。

女看门人的梦还要继续:



她梦见乌鸦——

她梦见乌鸦,她梦见

乌鸦背脊上一勾下弦月

又照临青瓦,孩子们正涌向

倾斜的球架。



大红灯笼在风中挣扎,一场雨洒向

瘦小的井口。

而石头人物却听从了雷霆,

那梦不见的人物,



那坚持到最后一夜的人物,

从他们手上,注定的大雪被塑造和

击落,从他们孤立的时间阴影里,

小学校的指针

被暗自固定。



女看门人披衣下床,一场雨带走了

所有的秋天。她听见几种鸟儿的

低啼,——偏西的下弦月,

照临她摸出钥匙的左手。







秋歌二十七





蓝天深处有一驾马车……它对应于

海盆里透明开合的水母,

升向太阳国度的玻璃塔。

丰收的南方,无限漫游的众鸟的使者——

那嗓音嘶哑的歌手在死去,



——他仰面等待着形象跃出!蓝天深处,

大裸体展开了全体星座。

这十二月的白昼。这十二月的

上午,一驾马车疾疾驰行,



黑脸的挥鞭人越过了界线。

黑脸的挥鞭人自秋徂冬,鼓荡的大红袍

正抖落阳光,而歌手已汇入

向西的洋流——他奔赴死亡,

等待着形象从词语里跃出!



他等待形象从诗篇里跃出,

一座花园随海盆旋转。

军舰鸟飞掠最高的银杏——涨潮的植物,

此时在一场大雪中闪耀。



蓝天深处马车正翻覆,朵朵火焰

愈照彻虚空。这十二月的白昼,

这十二月的上午,

大裸体展开全体星座,

上升的玻璃塔收回了季节。



那无限漫游的众鸟的使者,

嗓音嘶哑的歌手在死去。一组形象

破空而出——在蓝天深处,

黑脸的挥鞭人狂吐着碧血。


- 作者: 陈白 访问统计: 2005年10月5日, 星期三 17:06 加入博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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